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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的维度——西方古典版画的收藏与欣赏

 

 

楔子
 
有一天我在桥上走着,突然水神浮了出来。他看上去年纪很大了,颤颤巍巍浑身湿漉漉,奋力举起手中的金版、银版和铜版,对我说:你要这金版、银版还是铜版?只能选一样!我竟毫不犹豫地抢过铜版,蹦蹦跳跳地走了……
故事源于梦,梦由心生。我的人生自初见那日起,心里所装的多半都是西方古典版画,从此朝思暮想,夜梦,夜夜梦。
  
版画简谈
 
西方古典版画起源中世纪,当时仅作为一种原始的印刷术,尔后,工艺与艺术齐飞,名家与大师辈出。马丁·施恩告尔(1430-1491)是历史上第一位享有盛名的版画大师,继之而起的丢勒、伦勃朗、范·雷登、卡洛、皮拉内西,以及梅里庸、惠斯勒直至毕加索,他们承前启后,在长达500年的时间里孜孜以求,将版画引向各自的高峰。作艺术史的继承者,如今我们回顾这段历史,直叹吾生也晚;去收藏这段历史,方知生也有涯。
  
西方版画之滥觞在德国,后依次波及意大利、弗兰德斯、法国、英国,呈燎原之势。版画的技法从最初的雕刻发展出蚀刻、点刻,直到目不暇接的18世纪,干刻、软蜡、美柔汀、飞尘、石印、照相等所有版种悉数登场。版画的材质也从最初的木刻衍生出了铜版、铁版、石版、钢版以及锌板等。不同的技法有时被叠加使用,以达成更为复杂的艺术效果。
在时间的长河中,版与画不断互动,技与艺相辅相成,如果要展开来谈,每一条线索都可谓罄竹难书。而我们的切入点,首先是欣赏,并试图将古典版画与当代艺术作某些方面的比较。
 
艺术与时间
 
艺术的高度并非与时俱进。
丢勒的《马克西米连一世凯旋》(1526年)、伦勃朗的《一百荷兰盾版画》(1647年)、皮拉内西的《罗马废墟》(1747-1790年)自他们诞生之日起便被奉为绝世经典,后人倾毕生之所学而不能及,正如《兰亭集序》之于书法,《蒙娜丽莎》之于油画。
古典版画作品流传至今,少则百余年,多则数百年。它们穿越天灾人祸,历经岁月蹉跎,洗净铅华之后,其价值更与日俱增。时间不仅诚实,而且本身会创造美,相信这点大家都能赞同。
去岁《东方早报·藏界》专访笔者,取题为“时光碎片的收留者”。对古典版画的鉴藏,是向时间的致敬、是对历史的追寻,也是籍此对我们所处时代的深度反思——这一维度,非是浓艳、巨幅、直白的当代艺术品可比拟。西方古典版画见证了人类手工艺的登峰造极,对其进行陈列、欣赏和收藏能让我们忘却时间,远离生命当下的喧嚣。
  
漂亮与审美
 
民国末年,吴冠中留学法国,他回忆到:“作品交上去,如果老师说‘很漂亮’,那就是在批评。”漂亮与美是一回事吗?有时候是,有时则非,其中牵涉到“美学”的问题,颇为深奥了。有朋友对我说:“可惜铜版画是黑白的,很多人尚不能接受。”——毕加索的《格尔尼卡》是黑白的,王羲之的书法亦无彩色,何以无人因此而质疑它们的价值?
直白地说,古典版画的欣赏需要去体味线条背后的古意与内涵,而摆脱单一追求“视觉盛宴”的误区,这是一种更为高级的审美趣味。乾隆的珐琅彩很容易就夺人眼球,但汝窑的“雨过天青色”就不是普通人能够懂得了。色彩帮助我们从光学世界获得最为直接的视觉享受,而黑白则赋予作品更强的力度与深度。事实上,铜版画有直追油画的手工绘色版,也有精到入微的套色作品,但如果还用色彩来作为视觉欣赏的单一维度,那只能说明我们还在“漂亮”的范畴内,并未进入“美”。
事实上,在伦勃朗逸笔草草勾勒出的“体积感”面前,这些手工精细、价格不菲的彩色版画亦显得稍逊风骚。贡布里希曾说“审美需要被培养”,对此,我们都需要时间。
  
版画与绘画
 
传统西方版画与绘画历来密不可分,彼此之间瓜葛极多。自文艺复兴的拉斐尔、丢勒开始,巴洛克大师鲁本斯和伦勃朗、英国绘画之父荷加斯、洛可可温婉典雅之华托、现实主义之康斯太勃尔、浪漫主义之特纳、维也纳分离派领袖克里姆,直到印象派画家群、现代艺术鼻祖毕加索——他们终其一生或直接用版画进行创作,或投身于版画复刻绘画的工作,甚至自己就拥有独立经营的版画工作室。可谓是群贤毕至、少长咸集,不仅“集一时之盛”,更代代“盛极一时”。
值得一提的是,20世纪之前的世界名画,几乎全部都有其相应的复刻版画作品。由此,版画在西方艺术史中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,从艺术原创到文化传播,甚至是为一切文化、科学提供了不可或缺的传播载体,这个主题我们以后可以专门来谈。
  
艺术与技术
 
当代艺术重在思想价值,它以观念为先,技术似乎变得次要了。但是当技术的门槛被取消,作品的意义仅仅依靠阐释——艺术品本身的价值和价格开始错乱,艺术市场的泡沫和混乱也渐趋恶化。
艺术基础于技术,技术的极致是艺术,此为公理。15世纪佛兰德斯的画家花大力气描绘织物的质感、金属的光泽、柔和的光线;16世纪的铜版雕刻家,用一把刀、几个月(有时是几年甚至十几年)、纯粹的布线方式来表达造型、明暗乃至人物的性格——现在的画家还有这等主观的心性、客观的从容吗?在本雅明所谓“机械复制艺术的时代”,艺术的神性正在消逝,仿佛一张湮没在海边砂砾中孤独的脸庞。
相反,铜版画对于雕刻师的训练极为严苛,画师的成材率极低。从文献中我们可考,其录取率不足1%,出师率亦为1%——万里挑一,此言不虚。版画是复数制作的艺术,但版画的复制又极有限量(印版磨损)。500份是铜版画时代单个品种压印的常见值,而低至300、200个印本也非个别,加之光阴汰洗,这个数量多令藏家心生时不与我之概叹。
  
复刻与收藏
 
资产阶级革命与工业时代的号角引领艺术飞入寻常百姓家,而辩证法的另一面,是满街廉价的《蒙娜丽莎》印刷品。绘画的复制在古代,完全依靠雕刻师手里传统的工具(不少早已失传),以及纯手工的复杂工艺来实现,不由得让人肃然起敬。这也就是古典版画鉴藏的焦点之一——复刻版画。
版画收藏的历史与铜版画的出现几乎同步。早在文艺复兴时期,从皇家贵族到红衣主教,花重金收藏版画既是时尚,也是品位与地位的象征。到了18世纪的巴黎,情况就更为严重了——如果您的家居中没有版画,那就会被视作外省人、乡巴佬。与文艺复兴不同的是,18世纪铜版画收藏的主流,便是复刻版画。
皇家出资制作的版画作品,也常常指向复刻版画。如不可一世的拿破仑,特命法国新古典主义画家、收藏家维卡主持“碧提宫”系列铜版画工程,全面复刻梅第奇家族这所豪宅中的艺术品珍藏。这项工程众星云集、耗资巨大、工期漫长。
时移世易,每个时代都有其独特风格的艺术品,然而铜版画的价值从未被低估。直至如今,西方艺术品市场交易量最大的不是绘画、不是雕塑,而正是古典版画。
 
尾声
 
本文以西方古典版画为抓手,观察与反思当下的艺术审美,进而涉及艺术史观。我们并不厚古薄今,而是冀望有人能与我们一起沉下心来,端详数百年来版画在工艺与艺术领域中的实践与成果,在现代遥望古代的美,做跨越时空的心灵对话。
只有当你近距离观察雕刻版画的根根线条,才能根本感知版画与现代印刷品的巨大差别;也只有当你伸手触摸一张压印深陷的蚀刻版画,你才能真正领略这门艺术的深邃与高贵。没有永存的事物,因此我们更需要历史——而古典艺术收藏最重要的维度,就是历史。
 
备注:1 “铜版画”是西方传统版画的大类之一,习惯上,亦可作为古典版画的总代称。
           2 本文部分插图为了放大细节,特地选取了原画的局部作为展示,而即使未被剪裁的作品,也省略了原作画面外的空白纸页。事实上这些“留白”连同压印的“板框”也是一幅版画重要的组成部分,其空间大小、压印质量会对最终的呈现效果产生很大影响。 
 
补充欣赏: 
 
1656年蚀刻铜版画《诺里奇大教堂南面》(局部),丹尼尔·金 
1737年铜版画《苏黎世湖上的西格蒙德公爵》(局部),大卫·施瓦泽,43.2×34cm
1812年美柔汀版画《托马斯·魏尔德》(局部),查尔斯·特纳
1836年软蜡法+点刻版画《素描人物》,威廉·夏谱
1856年木口木刻版画《流浪的犹太人》,古斯塔夫·多雷
1878年雕刻版画《北风神波瑞阿斯掳走俄瑞堤亚》(局部),约翰内斯·索恩莱特
1884年蚀刻版画《弗拉门戈歌手》,华金·阿劳霍·鲁阿诺
1933年线蚀刻、干刻版画《那不勒斯卡普阿门》,保罗·拉梅耶尔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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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9月9日 
乐佳军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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